思想耀岭南 | 对话李泽湘：教育是土壤，人才是种子，科技是成果，产业是森林
近日，广东在全网推出《思想耀岭南》系列视频，选取20位嘉宾，以个体视角讲述广东故事、大湾区故事、中国故事，持续推动党的创新理论“飞入寻常百姓家”。第七集对话嘉宾是香港科技大学教授李泽湘。
李泽湘常以草木喻万物：教育是土壤，人才是种子，科技是果实，产业，终成一片蓊郁森林。过去三十多年来，他推动新工科教育在全国高校推行，并进一步延伸至中小学甚至幼儿园阶段，面向未来产业所需培育科创人才。
面对汹涌而来的AI浪潮，他笃信，下半场的角力正从虚拟文本转向物理世界，具身智能将是未来十年乃至三十年最火热的赛道之一。面对年轻人，他把C端视为一个最佳试验场，鼓励年轻人投身C端创业，哪怕是小众细分需求，依托中国超大市场规模，也能拓展出巨大产业空间。
“科创最好玩的就是，你不知道后面怎么样，但永远会有惊喜。”三十余年扎根粤港澳大湾区科创沃土，李泽湘既是区域创新生态升级、工科教育革新、硬科技产业崛起的亲历者，更是重要推动者。
01.供应链是大湾区最强底牌
问：扎根大湾区34年，你如何看待大湾区供应链对创新的支持作用？
李泽湘：供应链优势，是我们在东莞通过与大量供应链企业长期互动，才逐步认识到，这是大湾区的独特资源。这里的硬件创新优势，是经过三四十年不断演变和迭代积累而成的。比如，你要做一个产品，周边就会有做机加工、注塑、连接器、PCB、零部件的上百家公司迅速聚集，能够对产品从研发打样、小批量试制到批量生产形成完整支撑。这种优势最关键的是迭代速度和成本。
我们曾经做过数据对比，在粤港澳大湾区产品迭代的速度是硅谷的十倍，现在可能甚至达到二三十倍，而成本仅为硅谷的十分之一。这也是为什么大疆的产品与GoPro、逸动与德国同类科技公司、云鲸的扫地机与iRobot相比，在竞争中具有明显优势。
问：你认为这样的优势能否复制到其他地方？
李泽湘：这正是我们建立共享工厂的初衷。大湾区的供应链资源在全球范围内都非常独特，我们希望不仅服务本地创业者，也能让全球的创业者受益。因此，我们成立共享工厂，邀请大疆、云鲸等体系内企业的供应商加入，一方面服务未来创业者，另一方面培育未来客户。
在这栋楼里，一百多家供应链企业形成了紧密联盟，我们把这些经验丰富的“刘师傅”“王师傅”都汇聚在同一层楼，实现高效协作；打样和小批量生产在这里完成，大批量生产则导入到更大产线。
问：2025年，“深圳-香港-广州”创新集群登顶全球第一，你认为应如何保持这一竞争力？
李泽湘：我们已有很好的基础和条件，大湾区应当加速一体化。我们这些年所做的工作，正是把香港、深圳、广州、东莞等地深度融合起来。接下来，需要进一步加快和扩大这种融合，从根本上打通各环节。我相信，这是大湾区在全球范围内保持竞争优势的核心所在。
02.发现问题比解决问题更重要
问：你带出了大疆创始人汪滔这样的优秀学生，当初是如何发现好苗子的？什么样的人适合创业？
李泽湘：转折点出现在“机器人比赛与设计”这门课上，这是在香港科技大学专门设立的课程，课程采用项目制，学生需要从机器人理念定义、设计开始，全程跑供应链，把产品做出来，再不断调试迭代。当时大疆的创始人汪滔主动站出来，成为机器人比赛队伍的队长。他们团队提出，是否可以自己选择毕业设计课题，做航模飞机的飞控。在这个过程中，他学会了产品设计、研发、制作和调试，也掌握了快速迭代的能力。
我还记得，当时在西丽大学城附近的一个餐馆，旁边有个小库房，有位姓刘的师傅。我们吃饭时把图纸给他，等我们吃完，样品就已经做好了，晚上就能把东西带回去。这就是深圳供应链资源的优势，让汪滔能快速熟悉并掌握这种迭代基础。
在毕业设计阶段，以往都是学生向老师要一个题目，做完就结束。但汪滔的经历让我们意识到，发现问题、定义问题，比分析问题和解决问题更为关键。这也构成了后来“新工科教育”的重要部分——如何用设计思维和新理念去发现痛点、定义需求和产品。
问：由你创立并推行的“新工科教育”和传统的工科教育最大的不同在哪里？它的优势是什么？
李泽湘：传统工程教育培养的学生，主要面向研究生教育和大型企业，并非为创业而设，这是本质上的最大区别。两者的定位不同，课程体系、教师能力和思维方式，以及项目构成也完全不同。
“新工科教育”是项目制教学，通过一个项目，把所需的数学、物理、编程和动手实践结合起来。老师围绕项目教授相关知识，教完马上应用。这样一来，学生的自学能力和综合能力远强于传统工科教育，学生不再觉得学数学、物理等基础学科那么困难。
问：创业本是“九死一生”，失败率很高，但你的孵化基地成功率却很高。过去12年，你最想分享XbotPark的哪些成就？
李泽湘：2014年到2020年是XbotPark1.0，我们有60个小团队，存活率能达到80%，成为独角兽或准独角兽的比例能达到15%。
经过二三十年的探索，我们深入研究了中国、美国（硅谷）、以色列、德国等地的创业过程，发现创业是有规律可循的。我们把创业过程拆解为一个个问题（去攻克），将部分过程与“新工科教育”相结合——通过项目制学习培养学生的工程思维与动手能力，再经由训练营、预探索、原型验证等阶段逐级推进，使创业者在每个阶段面临的挑战相对明确、难度相对可控，从而大幅提高从创意到产品的成功率。
只要人选对了，并且能通过我们的评估体系，加上赋能体系，例如共享工厂、市场资源、天使基金、导师辅导、人才库等，就能把一个原本成功率极低的问题，转化为成功率明显更高的问题。即便中途卡住，只要坚持下去，大多数人最终能走向成功。
问：教育、科技、人才，你认为三者是什么关系？你对大湾区教育科技人才一体化有什么期待？
李泽湘：我们提出的“一地、N校、一平台、一园区”的体系，实质上就是将教育、人才与科技三者深度融合的具体实践。这一体系能够把创业端对人才的理解，包括创业者具备怎样的思维方式、能力结构，他们经历了哪些关键过程，哪些经验对他们的成长起到了重要作用等，系统性地反馈到与我们合作的高校中。过去我们只对接一所高校，现在逐步拓展；多校并行后，迭代速度明显加快，某一所学校出现的问题，其他学校能迅速获知并避免重蹈覆辙。
在我看来，教育是土壤，人才是种子，科技是成果，产业是森林。如何构建这样一个生态创新体系，关键就在于如何让更多成果和产业从这片土壤中生长出来，并让这些产品从大湾区走向世界。这是一个非常值得期待的时代。我们由衷希望，经过二十多年积累的科创教育体系，能够从研究生、大学阶段，进一步延伸至中小学甚至幼儿园。尤其是香港、深圳、东莞、广州等城市，能够实现深度融合，共同培育一批具有全球影响力的产业，如低空经济、滨海滨水经济、具身智能等，这些领域将是未来改变世界的重要方向。
03.具身智能是未来最热门赛道之一
问：在AI时代，创业是否变得更容易？
李泽湘：创业在任何时代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，因为创业者必须在成千上万的竞争者中脱颖而出。AI确实是一个强大的工具，能够帮助创业者提升自身能力，但它无法替代创业本身。只有将AI与创业实践巧妙结合，才能真正让创业者迈上新的台阶。
目前，AI的上半场主要围绕文字和数据展开，用户可以快速查询信息；而AI的下半场，则将与各类实际场景深度融合，其中一个关键交汇点就是硬件或机器人。用当下时髦的说法，AI与机器人场景的结合，便是具身智能。这可能是未来10到30年最具热度的赛道之一。
问：创业者应如何有效掌握AI工具？AI会不会把人替代掉？
李泽湘：在大湾区，我们拥有做硬件的显著优势，包括丰富的应用场景、完善的供应链和关键零部件配套能力。因此，我们最近与哈尔滨工业大学合作，专门针对具身智能赛道，设计了一套以创业为导向的人才培养方案。我们从哈尔滨招收五六十名本科生，将他们在整个本科阶段都安排在大湾区培养，同时也在论证如何将新工科教育的特点与具身智能的需求相结合。此外，哈工大深圳校区也有一百多名学生参与，香港科技大学等更多高校也将加入。我们正为下一步的产业发展做好充分的人才储备。
我们并非第一次面对新技术的到来。每一次技术变革，都会催生对新型人才的需求，人们需要学习和掌握新工具，进而创造出全新的行业赛道。创业者的核心特质，在于不断尝试开拓市场上尚未存在的事物；因此必须持续学习新知识，才能始终保持领先地位。
04.C端创业是年轻人的主场
问：你为什么特别强调面向C端消费市场创业？
李泽湘：第一，C端市场规模巨大。消费在中国经济中的分量长期偏低。2025 年三季度，美国个人消费支出占 GDP 的比重接近 69%；而中国的居民消费率近年不到40%。因此，无论是从扩大内需还是优化经济结构的角度看，C端都是一个极具潜力的赛道，在全球都具有重要意义。
第二，C端市场更适合年轻人。因为要在这个领域做出颠覆性、市场上从未出现过的产品，经验往往不是加分项，反而可能成为束缚。关键在于敢想敢试，不受既有框架限制。像乔布斯、汪滔等，都是在年轻时就切入C端赛道并取得了巨大成功。我们也在探索将这一训练方式下沉到中小学甚至科创幼儿园，结果令人惊讶——越年轻的孩子，创造力往往展现得越充分。
这些“新工科教育”的小孩知道自己未来要做什么，因为那是他们最喜欢的东西。而他们最喜欢的东西，能够改变这个行业、改变这个世界。所以，他们每一天都对明天充满希望，总有新的惊喜。
问：你孵化的企业中，很多是从小切口入手的，他们是如何从小切口拓展到大市场？
李泽湘：C端市场的美妙之处在于——“小而美”的产品同样可以爆发惊人的市场潜力。中国有14亿人口，全球有50多亿人口，哪怕只覆盖一个百分点，那也是千万级的庞大市场。
关键不在于产品的大小，而在于能否让人心动，让人一看就愿意掏腰包。这正是技术与美学融合的力量，也是我们今天所用产品背后的逻辑——功能与体验并重，才能真正打动消费者。
内容来源：思想耀岭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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编审 | Yolinda